第(1/3)页 白先生返回猗顿堡时,已是深夜。烛火下,他的脸色在阴影中明灭不定。 “楚国那边,接洽的是景阳的军需副将,名叫申亥。”白先生压低声音,“他要三百张强弩,五千支弩箭,三十套铁甲。愿意出价五百金,但要求十日内交货,地点在宋楚边境的‘黑风林’。” 范蠡在竹简上记下:“越国呢?” “越国是太子鹿郢的监军,一个叫灵姑浮的将军。”白先生继续,“他要两百张弩,三千支箭,但特别指定要‘破甲箭’——箭头要加铜锥的那种。出价三百金,交货地点在越国控制的邗沟水域,时间也是十日内。” “破甲箭……”范蠡沉吟,“越军这是要攻城用。看来勾践对楚国的战事,比我们想的更激烈。” 他快速计算:五百张弩,八千支箭,三十套铁甲,十日内备齐。就算把猗顿堡所有工匠都调动起来,也至少要昼夜赶工才能完成。 “能做吗?”范蠡问。 “弩和箭,我们的作坊能赶出来。”白先生说,“但铁甲……我们只有十五套存货,而且都是旧甲,需要翻新。” “去向端木赐借。”范蠡当机立断,“就说我们需要加强猗顿堡的守卫,向他借二十套铁甲。他会给的——现在他还需要我们。” “那交货的路线呢?”白先生在地图上指出,“黑风林在宋国境内,但离楚军大营只有三十里。邗沟在越国控制区,要穿过齐国和吴国的旧地。两条路都不太平。” 范蠡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:“黑风林这条,走陆路,用骡马队伪装成商队。邗沟这条,走水路,用我们运盐的船,在船舱底下设暗格。两边同时出发,但时间错开——先送楚国的,再送越国的。” “为什么?” “如果楚国这边顺利,越国那边就更有把握。”范蠡说,“而且,万一出事,我们可以推说其中一批货是‘被劫’的,不是我们卖的。” 这是预留退路。白先生点头:“护卫呢?这么多货物,至少要五十人护送。” “用端木赐的人。”范蠡眼中闪过精光,“他最近不是招募了五百私兵吗?就说我们有一批重要货物要运出陶邑,请他派兵护送。这样,就算出事,也是端木赐的人顶着。” 计划定下,众人分头行动。 海狼负责督造弩箭,猗顿堡的工坊彻夜火光通明。阿哑带人去见端木赐,以“护送盐铁货款”为由借兵。端木赐很爽快地拨了一百人——他也想借机锻炼自己的私兵。 姜禾则开始整理账目,准备交易用的黄金。她算了一笔账:这批军火成本约两百金,售价八百金,净赚六百金。但风险巨大,一旦暴露,就是抄家灭族之罪。 “范蠡,真的要做吗?”她最后一次问。 “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”范蠡看着窗外忙碌的工坊,“姜禾,你记住,在这乱世,最赚钱的生意往往在最危险的地方。我们不赚,别人也会赚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们需要这笔钱。田穰在逼我们,楚国在逼我们,端木赐的野心在膨胀。没有钱,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” 姜禾不再说话,只是默默地继续点算黄金。 五日后,第一批货备齐。 三百张强弩,五千支弩箭,用油布包好,装在十五辆骡车上。上面覆盖着盐袋和陶器,伪装成普通商货。护送的百人队由端木赐的一个心腹率领,此人名叫石坚,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。 出发前夜,范蠡单独召见石坚。 “石统领,这次运送的货物价值万金,不容有失。”范蠡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,“这是五十金,给兄弟们路上买酒喝。事成之后,另有重赏。” 石坚接过钱袋,掂了掂,咧嘴笑了:“范先生放心,有我在,保准一根毛都少不了。” “路上若有人盘查……” “就说我们是端木大夫的私兵,护送的是陶邑今年的贡赋。”石坚显然早有准备,“有端木大夫的文书,没人敢仔细查。” 范蠡点头,又递过一个小竹筒:“这里面是特制的烟弹,万一遇到大队匪徒,点燃它,会发出浓烟和怪味,可以掩护撤退。记住,货可以丢,人必须回来。” 石坚郑重接过:“明白。” 次日拂晓,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陶邑。范蠡站在猗顿堡箭楼上,目送车队消失在晨雾中。 接下来的三天,他寝食难安。白先生派了探子沿途跟随,每日飞鸽传书汇报进展。 第一天:车队平安通过宋国境内三个关卡,守卫看了端木赐的文书就放行。 第二天:进入边境地带,遇到两伙小股盗匪,都被石坚带人击退。 第三天午时,探子传回最后一份报告:车队已抵达黑风林,楚国方面的人出现了。 然后,就再没有消息。 第四天、第五天……石坚和车队如同人间蒸发,连探子都失去了联系。 第六天清晨,范蠡正准备派海狼带人去找,石坚回来了。 他独自一人,满身血污,左臂用布条胡乱包扎着,还在渗血。见到范蠡,他扑通一声跪下:“范先生……货……货丢了……” 范蠡心头一沉:“怎么回事?慢慢说。” “我们到了黑风林,楚国的人来验货,都很满意。”石坚声音嘶哑,“可就在交割的时候,忽然杀出一伙人,都蒙着面,身手了得。我们拼死抵抗,但对方人太多,还用了火攻……骡车全烧了,货也……也烧了大半……” “楚国的人呢?” “死的死,逃的逃。”石坚哭丧着脸,“我拼死抢回了一袋黄金,但只有……只有一百金。” 他掏出钱袋。范蠡接过,掂了掂,确实是金子。 “对方是什么人?”范蠡问。 “不知道,但说话带齐国口音。”石坚说,“而且……他们好像知道我们的路线,是提前埋伏好的。” 齐国口音……范蠡立刻想到田穰。是了,田穰一直在盯着他,这次军火交易虽然隐秘,但动用了一百私兵,难免走漏风声。 “你先去治伤。”范蠡让阿哑带石坚下去,然后转向白先生,“越国那批货,暂停发货。” “已经来不及了。”白先生脸色难看,“越国的船,昨天已经出发了。” 范蠡闭眼。这下糟了,如果楚国这批货真是田穰劫的,那越国那边很可能也是陷阱。 “立刻派人去追!”他急道,“无论如何,要把那批货截回来!” 但已经晚了。傍晚时分,消息传来:越国的船在邗沟遭遇“水匪”,全船被劫,货物下落不明。押船的人倒是都回来了——因为对方只劫货,不伤人。 “这是警告。”白先生判断,“田穰在告诉我们,他什么都知道。如果我们再敢背着他做军火生意,下次就不是劫货这么简单了。” 范蠡沉默。这一局,他输了,而且输得很惨。损失了价值数百金的货物,还得罪了楚国和越国——虽然他们没有证据,但肯定会怀疑。 更糟的是,他暴露了自己的野心。田穰现在知道,他不满足于做盐铁生意,还想涉足军火。这对田穰来说,是绝对不能容忍的。 “田穰很快就会来找我们。”范蠡说,“在他来之前,我们必须想好对策。” 三日后,田穰的使者果然到了。 不是邹衍,而是个武将打扮的人,自称田穰的亲卫队长,姓屠。他带来田穰的亲笔信,措辞比上次更加严厉: “范蠡,你私贩军火,勾结楚越,其罪当诛。念你昔日有功,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十日内,交出陶邑所有盐铁产业,离开宋国。否则,大军压境,玉石俱焚。” 最后八个字,写得力透纸背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