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:石痕无声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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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三天的黎明来得悄无声息,浓雾从海面蔓延至雅典的街道,将卫城笼罩在一片苍白的朦胧中。德米特里在天色未亮时就已起身,看着仍在熟睡的女儿,轻轻抚摸她的额头。克莉西娅的呼吸平稳了许多,药物似乎真的起了作用——或者,是她内心某种希望起了作用。

    “爸爸要早点去工作。”他低声说,仿佛女儿能听见,“今天很重要。”

    他带上工具袋,里面除了凿子、锤子、尺规,还有那块记着修改点的石片——他决定今天找机会交给莱桑德罗斯的人。走出家门时,雾气浓得几乎看不清十步外的景象。这给了他一种怪异的安全感,仿佛整个世界都暂时隐去了轮廓。

    仓库周围的守卫比昨天又增加了。德米特里被仔细检查了工具袋,守卫甚至翻看了每把凿子的刃口,检查是否有异常。他保持平静,心中却庆幸自己将石片藏在了衣服内衬里。

    仓库内,监督者已经在等待,还有另一个陌生人——一个头发灰白、眼神锐利的老者,穿着学者的长袍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希罗尼穆斯,铭文专家。”监督者介绍,“他将检查你的工作。”

    希罗尼穆斯点点头,没有寒暄,直接走到已完成大半的石碑前,从怀中取出放大镜和蜡板,开始仔细检查。德米特里感到后背渗出冷汗。这位专家显然不是敷衍了事的人。

    “这里,”希罗尼穆斯指着石碑中部的一行字,“这个字母‘α’的衬线,为什么比其他字母长一点?”

    德米特里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。这正是他标记的一处修改点——原碑中这一行是关于审计委员会由抽签产生,而复制品改成了由“委员会任命”。

    “可能是凿子滑了一下。”他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我可以修正。”

    希罗尼穆斯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,然后摇头:“不必。微小的不规则在古碑中也常见,反而显得自然。继续吧。”

    德米特里松了口气,但不敢完全放松。这位专家的眼睛太毒了,他能看出微小的差异,却误以为是自然的瑕疵。这既是幸运,也是警告——如果标记太明显,一定会被识破。

    上午的工作在沉重的气氛中进行。希罗尼穆斯几乎寸步不离,时而测量刻痕深度,时而对照手中的参考资料(德米特里猜测那是原碑的拓片)。德米特里只能专注于雕刻,没有机会传递信息。

    午时,雾气散去,阳光刺破云层,在仓库地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。监督者和专家暂时离开用餐,留下两名守卫在门口。德米特里终于有了片刻独处。

    他迅速从内衬取出石片,思考如何传递。直接带出去太危险,守卫会再次检查。他需要一个借口,一个不会引起怀疑的方式。

    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堆废弃石料上。有了。

    德米特里走过去,假装挑选可用的边角料,实际上将包裹好的石片塞进一块中空的大理石碎片里。然后他拿起几块看起来能用的石料,走向守卫。

    “我需要这些做最后的装饰雕刻。”他展示手中的石头,“但需要回工坊拿特殊工具。这些先放我工坊,下午带工具回来。”

    守卫检查了石料,确实是普通的边角料,点点头。德米特里心中暗喜,这给了他离开仓库的机会——虽然时间有限。

    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工坊,但在中途拐进了一条小巷。尼克已经在那里等待——这是昨晚德米特里通过街角铺路石下的简单符号约定的。聋哑少年接过那块藏着石片的大理石碎片,点了点头,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
    德米特里松了口气,至少信息传递出去了。他回工坊随便拿了几样工具,返回仓库。

    下午的工作更加紧张。希罗尼穆斯检查得越发仔细,德米特里必须全神贯注,确保每一凿都精准无误。夕阳西斜时,石碑终于完成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希罗尼穆斯最后宣布,“虽然有些地方的处理方式……独特,但整体符合要求。明天上午,这块石碑将取代原碑。”

    监督者露出满意的表情。“辛苦了,德米特里。报酬明天结算。”

    德米特里点头,收拾工具。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块石碑——光滑的大理石表面,整齐的希腊字母,看起来庄严而权威。但只有他知道,那些微小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标记,像一道道无声的裂痕,隐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。

    离开仓库时,他看到广场东侧已经聚集了一些人。原碑周围搭起了脚手架,工人们正在准备移走它。一些公民在远处围观,低声议论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移走?那块碑还好好的。”

    “说是要修复,搬到室内保护。”

    “保护?我看是要修改吧……”

    议论声被守卫的眼神制止。德米特里快步离开,心中充满复杂的情绪:他完成了工作,保护了女儿,也在可能的地方留下了抵抗的痕迹。但这足够吗?

    与此同时,莱桑德罗斯家中,尼克带回了那块大理石碎片。卡莉娅小心地敲开它,取出里面的石片。上面用炭笔记录的修改点虽然简略,但足够清晰。

    “七处关键修改。”莱桑德罗斯对照着埃莉娜提供的清单,“都是核心条款。如果这些修改生效,委员会就能合法控制公共资金,避开公民大会的审计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原碑的拓片作为对照。”卡莉娅说,“但斯特拉托那边还没有消息。”

    就在这时,后院传来急促的敲击声——不是约定的暗号,而是紧急情况的信号。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迅速藏好石片,尼克躲到门后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,进来的不是敌人,而是斯特拉托的女儿埃莉娜。年轻的女孩脸色苍白,气喘吁吁,显然是跑来的。

    “父亲……父亲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。”她递过一个紧紧卷起的羊皮纸卷,“他说,这是他能做的全部了。档案馆增加了守卫,他不能再冒险了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接过羊皮纸卷,展开。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拓片复制文字,正是那七块石碑的内容,包括《公共基金管理法》的完整原文。字迹工整,显然是斯特拉托在极其紧张的情况下抄录的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呢?”卡莉娅问。

    “他还在档案馆,假装正常工作。”埃莉娜的声音颤抖,“但他让我告诉你们:委员会已经怀疑有人泄露信息。他们可能很快就会搜查可疑人物的住处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和卡莉娅对视一眼。时间不多了。

    “谢谢你,埃莉娜。”卡莉娅握住女孩的手,“快回去,小心不要被跟踪。”

    埃莉娜点头,匆匆离开。莱桑德罗斯迅速将羊皮纸卷与德米特里的石片记录对照。修改点一一对应,每一处都是对民主程序的削弱和对寡头权力的加强。

    “我们需要复制这些资料,分散保存。”卡莉娅说,“一份留在这里,一份送去神庙,第三份……”

    她看向莱桑德罗斯。诗人明白她的意思:第三份应该送出雅典,送到萨摩斯,或者至少送到萨拉米斯岛的莱奥斯那里。

    “但港口封锁严密,怎么送出去?”莱桑德罗斯皱眉。

    尼克举起手,做了一个划船的动作——他可以试试。

    “太危险了。”卡莉娅摇头,“你一个人,又是聋哑人,更容易引起怀疑。”

    三人陷入沉思。窗外的天色渐暗,夕阳的余晖将雅典染成一片血红。远处广场方向传来石料摩擦的沉重声音——原碑正在被移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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